2015年2月14日 星期六

[城市] 曼谷

她並不是在第一眼便喜歡上這個城市的。

曼谷市身邊的他嚮往的城市,亞洲的燈紅酒綠,街道紛擾而熱鬧,合了他喜新且總在尋找新挑戰的脾性。他綠色的眼眸常是閃爍的,充滿流動的點子、反映出對嶄新事物的興奮。她不是那樣愛冒險的人,卻愛上他渾身散發的熱情,她能花上幾小時聆聽他述說踏過的那些土地,以及遙遠的所見、所聞、所學、所感。

因此她牽著他,或是說任由他牽著自己,首次來到這亞洲的商業交通重鎮。才步下飛機,滿滿的人潮便嚇倒了她,自雪地中來,這兒的溼熱天壤地別,教她喘不過氣。他見了她的不適,攔下一部計程車,車廂內冷氣清涼,高速公路上車流雖多卻仍算是順暢,後照鏡上掛著一串黃白相間的小花束,他的手溫暖而堅定,她終於稍微放下心防。

每日行程相差不大,卻總是不同,他領著她走訪許多寺廟,在她無法忍受炎熱時躲進大型百貨公司。他總是笑著,所以她也覺得那些瑣碎的抱怨無用且累人,便放下了許多挑剔。然後她逐漸看見了,看見堵塞的交通車陣中穿梭的、身著橘色背心的計程摩托車司機;看見天橋下乞討著的女子身後在硬紙板上睡得正香的孩子;看見按摩店外坐在板凳上吃麵飲湯的男女,以及商場中穿得中規中矩,長裙過膝而談笑自若的學生。自這些眾生相中,她開始有了個模糊的曼谷印象。

他們開始捨棄總動彈不得的計程車,在人潮的推擠中進出一個又一個的捷運站,但多數時候他們只是併肩在街上行走。她首次自街頭小販手中接過紅艷的番石榴汁,踏入摩肩擦踵的路旁夜市,在她扯著喉嚨,將小販報的價格直接砍了一半時,他看著她笑了。

最後一晚,他挑揀了能俯瞰曼谷市的天空酒吧,她步上閃著綠光的樓梯,在露天的酒吧坐下。飲品的價格令她咋舌,她想到昨日路上賣花女孩接過百元鈔,聽到她不要找零時瞪大的清秀眼眸,覺得這城市的天際線太高,即使外地人如她也覺得陡峭而不堪攀爬。一路省著錢的他拿出一串手環,叮叮噹噹地綴著花紋華麗的金屬珠飾,替她戴上,作工並不精細,卻如這國家般有著不假修飾的質樸。她也微笑,覺著心中富足而踏實。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城市] 倫敦


就像那些電影裡的描繪:老建築,濕漉的地,快步走過、穿得一身黑的人們豎起領子,灰黑的雲低低地壓在這城市的天際。這城市的雨似乎總是不停,滴滴咚咚地在有著百年歷史的石板路上低著嗓子唱,讓整座城市都罩著幾分陰鬱。

回到校園之前,她自老家搬進這座大城,都市化吞噬多一個年輕的靈魂已不稀奇,她找到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坐在櫃檯前保持儀容,在訪客接近時以手指或有時不耐地眼神替他們指出目的地所在。那時的倫敦,似乎並不如此多雨。她偶爾抬頭時能見幾名訪客進門時脫下帽子甩動,以擺脫雨滴的重量,她會皺起眉撥分機電話,要清掃阿姨來將溼答答的地板拖乾,但多數時候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天究竟下著雨或者放著晴。

櫃檯的工作令她感到厭煩,所以她在某天網頁跳出一則大學招生廣告時點下了,那是一所不算大、也不甚有名氣的學校,但能夠給她一年的時間,以及,如果她足夠幸運,一個標示著「碩士」的學位。她記得開學那天,她換下了高跟鞋,平底鞋卻一路帶起街上的水窪,走進學校建築時,她的鞋已濕了大半。從那天起,雨似乎一直沒有停過。

她自教室裡看向窗外時,外面正下著雨。她夜晚自圖書館踏出大門時,天正下著雨。週末臨出門與同學討論報告前,她抓起一件附帽的風衣,因為外面正下著雨。她拿工作的積蓄為自己買了一雙馬汀大夫的長靴,她喜歡出門前雙手將長靴一口氣拉上膝蓋的動作,也喜歡鞋跟在街上敲出的喀喀聲,但有時她聽不到那微小的聲響,因為旁邊正下著雨。

離開老家時她已有打算,知道下次回去會是很久之後,她通常不是個會想家的人,但某個雨天她想起了聖誕時壁爐燃著的暖暖爐火和木柴引燃時的劈啪聲,還有母親星期六做家務,曬在花園裡時那樣用力甩開、在空中翻飛的白床單。她在倫敦的房間不算太小,但一踏進門一切便一覽無遺,從小型廚房、浴室至窗邊的單人床,她總覺得自己帶著一身雨滴進門,讓濕意灑得一房都是,從沒放晴過的天空沒有一絲陽光,房間因此總也帶著一層水霧,終年不乾。

她的所有物中,最乾的是那些枯燥的教科書,厚重如磚,列著一個接一個的商業理論,她其實看不出這些理論和生活中的實務有何關聯,與她要如何尋覓工作賺錢又有何關聯,但她還是繼續唸下去,每天埋首書堆,其實是因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其他的事。有時她會試圖回想今天在街上路過的面孔,他們同她一般對自己的人生毫無頭緒嗎?又或者有個誰曾經短暫的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嗎?但她不記得。

她記得的,只有灰黑的雨幕。她望向窗,小窗台上的仙人掌直挺挺地站在玻璃窗前,外面正下著雨。

2014年8月15日 星期五

有關坦誠

心底總有那麼些灰黯的角落是連對自己也難以啟齒的,某些妒忌、某些自傷、某些惡毒的話或想法,妳懂得那些常常是一時的情緒,是會在深夜時浮上,攛著妳心妳的氣管妳的脖子妳的頭,叫妳喘不過氣無法呼吸的,那些靈魂中闇色的、激烈的部分。

妳也知道在一段關係中,對彼此的坦誠是必要的,但,要多麼坦誠呢?妳想著,無論如何,那些受傷或傷人的部分,終還是得埋藏得好好,留給自己。但隨著他的心細和妳面對他時的舒適,妳逐漸感到那些不美好的部分正在掙扎欲脫出牢籠。妳有些害怕,但妳決定不再勒馬。

於是有了一次談話,間雜著眼淚和大吼和發抖和很多很多的擁抱。妳了解了有些黑暗面若想解決,終需自己願意面對,才有第一步的踏出。妳剖開自己,毫無保留的翻撿,而他溫柔地看著聆聽著。在撕裂自己之後,在看懂了自己之後,妳才曉得他早已將靈魂中最柔弱的那面鋪展在妳面前,他早已對你百分之百的坦誠,好的壞的都是,而妳沒有因此少喜歡他一些,回首時,反而不懂了自己先前的害怕與不安。

於是妳能夠帶著那些一直都在的,有些醜惡扭曲的自己,繼續在人生路上往下走。對他坦誠的同時,妳也在此生中第一次,對自己坦誠了。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

也許能稱作情書


嘿,

成長的漫漫過程中,從來不曾嘗試過情書這種文種。那些喜歡都是曖曖地,關於喜歡的文字也是暗暗藏在自己筆記本中的,說是訴說情緒與感受,其實更像是與自己的對話。因為喜歡誰,而從那人身上了解了自己的喜好、特質、擁有及匱乏的那些。寫下的文字,說是情書,其實更是自省。

但你,直到遇見了你,我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這是多麼俗套的說詞,卻又如此老派的切中核心。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的問題,我仍是我,沒變,卻又有著一些細微的改變。像是,一向堅強而獨立,但在你面前,能夠盡情展現害怕被世界傷害的那些脆弱。像是,一向有些孩子氣,但對你那些大笑那些天真念頭都顯得不荒謬了。

最好的部分是,我知道我仍保有自己,甚至能夠說,我比以前那些時刻的自己更像自己。原來,知道有個人會不計一切地陪伴你,照顧你,愛著你,是如此美好。因此我學著使用愛這個字,因為喜歡已道不完我對你的依戀、思念、珍惜、或者安心。

最多的是安心,知道你知曉的是那些最真的我,即使我以一百種樣貌面對這世界,你仍能一眼看出我的初衷,而把握住那使我不致迷失。即使孤僻的時刻,試圖把自己深鎖起的時刻,出得籠來,你便在那兒,不近不遠。而那些短暫被現實中如此繁雜的岔路誘導的片刻,你會以簡短的字句點醒我,令我看清真實與虛幻。

我們起始自朋友,而現在也仍是朋友,我想這是值得保存而感謝的部分。謝謝有你,我的愛人,我的朋友。

2014年7月8日 星期二

[城市] 牛津



居於這座大學城裡的她,是少數的非學術界成員。她在鎮上的市場販售餅乾,市場隱身在建築之中,上有玻璃屋頂覆蓋,入口有好幾處,不留意卻也容易錯過貌似巷弄的它們。市場的建造路線繞著幾棟房子,七彎八拐地可擬迷宮。她每日早晨鑽入這些狹小入口,守著小舖子,就著香味烘烤出一盤又一盤的手工餅乾。

早晨她會覺得自己像隻畏光的鼴鼠,即使她的地道採光堪稱良好,但出了地道的她才是個人類,會發怒會歡笑會與朋友在木造的酒吧中共飲上一杯Cider。在這小舖中穿上圍裙,束起頭髮的時刻,她便只是這成堆餅乾的管理人。她的城堡香甜,由各色餅乾堆砌而成,巧克力,葡萄乾,燕麥,莓類......,來購買的人群各異,從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到暑期時湧入的外國學生,她不多話,但她喜歡觀察一張張不同的臉,接過尤熱騰騰的餅乾時鬆下對社會的武裝,露出的那樣一瞬情緒。

她想起年輕時自己如何想望著與眾不同的生活,她想像身處忙碌喧擾的辦公室,眾人工作的微小聲響,敲打鍵盤或者掛下話筒的聲波傳不進她的獨立辦公室,她會時常因公旅行,習慣於被火車乘載高速移動,她會......。

但慢慢地,那些夢不但並未成真,甚至尚未起始,她卻發現自己不那麼介意。牛津市的生活靜好,下午市場關閉後,她會去散個長長的步。有時在市中的主街區,坐著聽街頭藝人演奏豎琴,那是道格,上街時總是明顯,在幾個街區外便能聽到悠揚流動的樂聲,輕柔如微風拂過。有時她會沿著河邊舉步,跑者陣歇地經過身邊,河面上有學生三兩地練習著各式船類,撐著篙或搖著槳渡去。

她以前覺得自己喜愛旅行,隨著年歲增長,卻發現旅行對她只是句美麗的口號。與其花費數小時在長途交通工具上搖擺顛簸,在陌生的巷弄內提心吊膽地找路,或者在夜晚的旅社中輾轉難眠,她寧願守著自己的小鎮,步過一棟棟熟悉而精巧的房屋,辨認街上的熟面孔,互相交換個友善的微笑。有時在住了十幾年的鎮上,她也會迷路,隨心所欲拐向任一條小路而發現新的景色,總令她驚嘆不已,這樣熟稔間的陌生感,比探索一無所知的世界來得讓她著迷。

她坐在陽光逐漸偏斜的窗邊,已是晚上九點,正逢週末,外頭酒吧的人群才正開始聚集。她提起筆,整整桌上的信紙,開始寫下:我想我這生就安於牛津了,這裡的微風中,有種生命的平衡......。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孤獨情書] 生活在他方

M:

妳也信仰過「生活在他方」這短促卻浪漫的理想嗎?

生活在他方,短短五個字,也許便道盡好多人心中的想望。綁在書桌前熬夜準備考試的時刻、困於辦公室小隔間對工作感到疲累的時刻、或者甚至雨季時握著傘走在路上,被路過的機車濺得鞋襪盡濕的片刻,妳總是悄悄想著。他方是個未知的,神秘的,乘載著期望的存在,而我們的生活中,新鮮與有趣的事物總不嫌多的。他方不需遠,但必須不同,能讓妳得以拋開那些屬於社會、文化、甚或家庭的包袱,只要很純粹地做自己,過生活。

但直到出走了之後,才知覺這是一場與自己相處的旅程,出發了,就有好一陣子無法回頭。為了生活在他方,妳留下了生活中習慣的存在,那隻從小陪妳睡覺的熊娃娃妳擱在床頭,喜歡穿的衣服無法全塞進行李箱,手機裡通訊錄裡的朋友們也帶不走,於是第一陣鄉愁在打包時便先襲來。妳知道這是為了自我成長,也知道自己仍然渴望著去觀看行走更多相似或者不相似的大陸,於是妳牙一咬,一如以往地堅強走去。

然後終於身處異國時,妳在街道上小小地恐慌了。身後拖著的行李箱沉重,歐洲特有的青石路面上下顛簸,喀掉了一只小輪子,妳賭氣般地繼續拉著走,不確定哪裡找得到公車站以前往下訂的旅館。一番折騰後妳總算身處上有屋頂下有地毯的房間內,有床有熱水,其他妳已快速地學會不要求太多。但反而是在這時,安頓下來的時刻,妳開始意識到自己就是一個人了。

開始的第一週是最難的,放下害羞,主動地與人交談,不論以什麼語言都顯得生澀。妳知道怎麼照顧自己,打點生活瑣事,但似乎不甚熟稔該怎麼與自己相處,即使忙碌,空閒時間仍顯得有些過多,妳想念掏出手機便能夠撥號找誰出來喝杯咖啡的日子,現在妳只能在電腦前,連著不時斷線的網路,在時差進入他們的午夜前匆匆問聲好,也說句我一切平安,不需掛念,心裡卻仍希望朋友家人是掛念著你的。

然後慢慢地,妳開始能夠流暢地在麵包店與老闆問答今天要哪種吐司,自地鐵轉乘公車時不需再三確認站名與方向,走在路上時,妳終於有一些旅人般的閒情,足夠用以欣賞街道兩側精巧可愛的房屋。而更重要的是,妳開始喜歡這樣獨處的時光。了解什麼樣的時刻需要為自己泡杯咖啡,什麼樣的心情該提筆寫日記,陽光明媚的時刻若不去河邊觀看粼粼波光妳會覺著可惜,下雨的時刻需要躲在乾爽的屋內看康熙來了大笑一場。開始知道自己真正喜歡及厭惡的,開始學會拒絕別人,知道自己喜歡跟哪種類型的人交朋友,又是什麼樣的人格特質才會吸引自己。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者相反地,不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妳開始能夠平心看待這「他方」的文化,了解世界上所有文化不就都是這樣,有好有壞,儘管街道上建築雄偉堂皇,人們快速行走時狠狠撞上你,卻從不回頭道歉。妳走出來了,卻開始想念妳的家鄉,想念食物、連綿不斷的雨天、以及行人們匆匆交換的微笑。不過妳不後悔,畢竟學到了自己便是自己需要的一切,而不是愛情、依賴或者新鮮感,妳驀然回首,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相處的人,而那人便是自己,於是妳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寂寞或迷失。

2014年5月18日 星期日

[城市] 墨爾本

那男人帶她來到這座飯店的頂樓酒吧。

窗邊的座位是僅有尊榮顧客可進入的包廂,腳下整座城市的燈火璀璨一覽無遺,這兒的夜景是全城獨有的,他說。她望下看,墨爾本普遍房舍不高,這座20樓的建築包覽了大部分的天際線,一點一點的各色燈光點亮了部分的城市,能夠一路望向遠方。很美,她輕輕點頭。

男人如獲至寶般地笑開,像是她的一句贊同有著些重要的價值。她沒有太大反應,淡淡微笑後便轉回頭看夜景。看著廣大世界的同時,她總能清楚覺知自己心底的寂寞,小小的個人在這世界上獨立存在那樣,不起眼又單身行走的孤單。她愛著面前的男人,但漸漸地在他身旁,她只覺得孤單更深。他總是要離開的,而他要去的方向她無法跟隨。

她點了一杯白色俄羅斯,愛爾蘭奶酒搭上咖啡酒,是類似拿鐵那樣牛奶與咖啡的交織,其中卻多了幾分酒精。咖啡的香味總能讓她精神一振,尤其她來自的文化不推崇以酒精麻醉自我,像是下午茶那般的咖啡香味讓她覺得不那麼罪惡,像是眼前只是杯風味濃厚的咖啡與牛奶。她慣喝咖啡,落腳在墨爾本一部份原因也是這兒的濃咖啡能夠滿足她的癮兒,另一個讓她上癮的是眼前的男子。

但她小心翼翼,不讓情緒顯露。若即若離是女人最厲害的招式,讓男人捉摸不定,這樣的神祕才能讓他暫時忘卻必須守護的另一個世界,願意探足她的小陷阱。她也不確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對他好的結局是對她的不好,對她好的結局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希冀與否。她來到墨爾本,是為了追求在家鄉沒有的自由。異鄉的天空下,沒有人關心另一個人的生活,自然也沒有人插手她的生命、她的夢想或目標,多年以來她總算覺得自己能夠大口呼吸,以自己所想要的方式度過每一日。

但墨爾本寬闊的大街終究也一天天地變得狹窄,金髮碧眼的人群抬著頭走過,她在人群夾縫中不知何去何從。她曾以為這人能夠給予她她想要的自由,但這方天地也逐漸受限,她望著未來,看不到哪條能夠盛載自己的路。他的笑容充滿寵溺,仍然令她深陷,不過她不確定只有笑容,只有算計的遊戲能夠帶領他們走向哪裡。

明天請一天假好了。她想著。來墨爾本幾年了,她還沒上過鼎鼎有名的飛利浦島,有關那些黑白相間的小生命自海上歸返陸地的模樣,她只有耳聞。她想真正的踏在澳洲土地上,不是鋪設的柏油路,而是鄉間那些裸露的,在太陽下曝曬的紅土地。也或許,只是或許,跟隨著小企鵝們搖搖擺擺卻堅定一致的腳步,她也能找到回家的路。